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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相似套路寫就的“流水線小説”逐熱而生,導致網文內容同質化加劇 網文寫作靠“算法”變工廠?低質流量氾濫不可取
來源:解放日報 | 張熠  2021年01月15日08:29

網絡文學不能只關心IP是否有流量,而忽略故事精髓。如何更好開發文化IP,成為業內共同話題。 新華社 發

近日有媒體報道,成立3年多的國內某互聯網公司主營網絡文學創作,擁有全職作者40多個、線上作者上百個。該公司有一套不同於傳統網文創作的“算法”邏輯,即用大數據為讀者需求畫像,精準定位“寫什麼”。公司甚至還搭建了一個龐大的素材庫,供網文作者借鑑與改編。記者從另一家小説網站獲悉,大數據運用在業內已不是新鮮事,主要用於捕捉用户喜好、統計市場流行門類,讓免費網文精準觸達用户。

大數據的運用本沒有錯,但值得關注的是,隨着網文行業市場“蛋糕”越做越大,逐熱而生的流水線小説不計其數,進而導致同質化現象嚴重。不僅如此,一些靠反轉、打臉橋段吸引關注的小説廣告也頻頻出現在市面上,就連某些網貸廣告也通過逆襲式的短視頻劇情“收割”下沉市場。氾濫的低質流量,值得省思。

跟風網文批量化生產

假若創作持續工廠化,數量多精品少,行業容易劣幣驅逐良幣

“去年上半年火‘贅婿文’,下半年火‘戰神文’,一本《鎮國戰神》成為爆款,到處都是跟風文。”電話那頭,有多年寫作經驗的網文作家古蕭很無奈,“造文工廠”比比皆是,去網站上搜一個熱門的小説標籤,用相似套路寫就的小説層出不窮,“看完了,你或許能記住書名,但記不住作者,同質化太嚴重了。”

回首近20年,網絡文學堪稱一股“世紀紅利”。艾媒諮詢數據顯示,去年全國網絡文學作品累計規模超2500萬部,17K小説網、晉江文學城、起點中文網的網文儲量均超過200萬,中國數字閲讀行業用户規模達5.1億人。據測算,2021年中國數字閲讀市場規模將達416億元,網絡文學市場規模穩步增長。

業內人士坦言,網文這塊“蛋糕”很大,其與文化工業深度結合後,形成“內容IP”優勢,是公認的數字文化經濟IP之源,於是眾多小公司都想進來分一杯羹。很多公司起步時,沒有像閲文等頭部企業一樣擁有多年的作者培育、作品積累,只能從模仿或仿寫起步。網文工廠、造文工廠也就這樣產生了。

近年來,類似的網文公司或小工作室越來越多,其運作方式也頗為流水線或批量化。“比如僱10個、20個寫手,這一陣子哪篇文火了,就把它的大綱、套路扒下來,然後模仿這個套路,用自己的文字寫出來,就又是一篇文章。”古蕭説,“造文工廠裏,10個人寫出來的東西乍看不一樣,但都是一個‘梗’。這10篇文章被投放到不同平台,如果運作出一個爆款就不得了了。”

近期成為網絡焦點的那家網文公司,就曾在不久前發佈過一份招聘50名“小説寫手”及50名“坐班作者”的廣告,顯示月薪4000至8000元,學歷不限。寫手需要“根據公司給出的方向和題材,撰寫大綱並創作小説”;而在“坐班作者”的介紹中,公司稱“沒有經驗沒關係,公司有資深編輯和大神作者提供培訓指導”。

造文工廠中,網文像貨品一樣被批量化生產。“這通常是一種仿寫,比如梗的借鑑或相似套路的運用,實際上也不能直接界定為抄襲,但這種現象,容易導致網文內容同質化加劇。”古蕭説。《鎮國戰神》最火時,國內知名網文論壇“龍的天空”上,就出現了網友整理的這本書的大綱,足見仿寫的熱門。

隨着網文創作的熱門,諸如網文培訓班、速成班等配套產物也越來越多。“沒寫作過的人特別好奇,會寫作的肯定沒工夫去。”古蕭説,經網文培訓班速成培訓後,沒有經驗的小白作家確實有可能達到網文入門門檻。“一個普通作者寫文,需要構思、把主線細化,但有些造文工廠或培訓班裏就只抓熱點,流行什麼寫什麼。細節的處理、懸念的留置,正常作者可能還處理不好,但造文工廠給你模板,寫起來可能還比正常創作的作者有優勢。”

流量製造的贅婿IP、戰神IP,正在快速侵入閲讀市場。古蕭擔憂,雖然網文作者上千萬,但假若創作持續工廠化,數量多、精品少,行業容易劣幣驅逐良幣。“同質化是因為有利可圖,網文工廠短期效應很賺錢,但不長久,易造成大而不強、多而不優、快而不穩。好的創作生態應該有更豐富的自我表達。”

流量網文非網絡文學

以收割流量、低層次感官刺激為目的,最終是為將流量轉化為收入

一面是逐熱而生的同質化網文;另一面,以“小説廣告”等形式出現的“流量網文”也以博眼球的方式佔據大眾視野。

前兩天,網友“奶茶”發微博吐槽,又被大數據推薦了一本“小説廣告”。記者檢索該推文賬號發現,推文內容“圖文並茂”,以長截圖的方式截取了部分小説內容,最終目的是通過評論區引流到一個微信公眾號。記者隨即關注了這個名為“每天多讀書”的公眾號,通過後台回覆關鍵詞,記者被引導至一個隱蔽的盜版小説網站。在該網站上,熱門小説的VIP章節,也需要通過充值或年費會員等形式付費閲讀。與此同時,公眾號後台頻繁彈出對話,誘導用户繼續閲讀或領取“充值大禮包”,刺激消費。

“在這裏,網絡文學已成為一種工具化的存在。”一位不願具名的業內人士説,目前行業內有“流量文學”的説法。區別於傳統網絡文學,流量文學藉助互聯網媒介尤其是眾多自媒體號傳播,通常質量不高,以收割流量、低層次感官刺激為目的,最終是為了將流量轉化為收入,“這是行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它的內容可能是純堆砌、沒有靈魂的東西。”以頗為荒誕的“衝量文”為例,它幾乎不需要任何內容品質,通過東拼西湊、複製粘貼就拼成一本“書”。“通常是小網站剛起來,需要充實書庫,所以不求質量只看數量。”近日有媒體披露,衝量文的大部分市場價是千字3元至5元,明顯的低迴報也印證了顯而易見的低質量。

在閲文集團副總裁楊晨看來,流量文學並不等同於網絡文學,兩者截然不同。“網絡文學內容的核心是精彩的故事,以創意、劇情為賣點吸引讀者,通過在線閲讀以及IP開發獲取收益。流量文學則完全是另一種路線,以無數不知名的自媒體號為代表,它們似乎無處不在,但又隱藏極深,背後的經營者從不會公開亮相,內容則是完全的眼球經濟模式,真正的故事劇情則幾乎沒有。”

除了圖文並存的小説廣告,同樣以獲取流量為目的的,還有以土味短視頻呈現的小説廣告。這類廣告通常不足1分鐘,拍攝內容選取“爽文”中最“爽”的段落,包含霸道總裁、後宮爭寵、穿越、恐怖驚悚等吸睛元素,劇情誇張、爽點及打臉橋段高度密集。曾參與這類小説廣告拍攝的管雲鵬告訴記者,去年5月至7月,他可能就拍了上百條此類信息流廣告,“雖然具體角色、台詞會稍有變化,但都包含前期隱忍、中期製造矛盾衝突點、後期逆襲的套路,內容其實換湯不換藥。”

對小説網站來説,短視頻廣告顯然是一種頗為有效的引流方式。然而,最近就連一些網貸公司也拍起了似是而非的短視頻廣告。它們有一個共同點,用逆襲式的劇情吸引眼球。廣告裏,外來務工人員成功在客機裏升艙、外賣小哥路邊搭救董事長,而解決主角困境的方式都是開通網貸。劇情走向頗為無厘頭,邏輯也完全站不住腳,但廣告方的用意昭然若揭:用低質量的土味視頻“收割”下沉市場流量,從而為網貸買單。

杭州師範大學教授夏烈認為,把小説裏的“爽點”、套路轉化為劇情短視頻,用視聽手段刺激觀眾回到小説閲讀中,有頗具產業智慧的一面。“但如果只看到大量人羣上網帶來的巨大流量和背後的盈利模式,則需要反思。所有人都有享受這個時代文化的權利,精英文學作者、學者等也一定要積極介入,引入高層次文化口味,對網絡文藝積極引導。”

專家觀點

大數據只是手段 關鍵看如何利用

不難發現,網文工廠也好,信息流廣告也罷,背後都有大數據的身影。某小説平台相關人士告訴記者,去年平台經大數據調研後,發現“贅婿”題材小説熱度上升,於是將該題材翻拍成視頻廣告,取得了不錯的傳播效果。

“基於海量用户數據,搭建一套了解用户閲讀偏好的體系。通過對用户的基本屬性、閲讀興趣和行為等提取標籤,可瞭解不同性別、年齡、地區的用户在閲讀風格、閲讀流派、閲讀題材等方面的偏好。”在某免費閲讀網站相關負責人看來,引入大數據進行數據積累,是一種相較於傳統網文的技術創新,“此前是由編輯團隊判斷作品的流行趨勢,現在有一定數據累積後,能在小説編輯的基礎上,發揮互聯網平台的數據及技術優勢,為創作者賦能。”但他也認為,大數據在用户個性化推薦上相對成熟,至於談到真正的小説創作,還是有賴於作者的創造力。“大數據只是能幫助作者降低試錯概率而已。從小説平台的角度,我們也不鼓勵扎堆寫一種題材,這樣不利於內容生態的打造。”

在眾多網文作家看來,科技或大數據是一箇中性詞,關鍵看如何去利用及利用的邊界在哪裏。“這個話題讓人想到以前討論的AI寫詩,現在5G已經很普及了,未來用一款AI軟件去創作一本書,可能都用不了幾分鐘。”在上海網絡作協副祕書長陳佶看來,大數據的普及,可能會導致部分人競逐熱點,從而去批量生產某些流水線性質的文章,但長遠來看,只迎合熱點的小説或千篇一律的爽文,並不會讓人一直買賬。“文學作品帶有一些感情上的色彩,機械化生產出來的並不能滿足人的情感需求,在網文發展過程中,讀者的眼光會越來越刁。”

一直以來,市面上都能找到一些打着“網絡小説生成器”或“寫作神器”旗號的軟件,小説書名、男女主角名字、門派勢力、魔法招式、靈丹妙藥等都可自動生成。出於好奇,陳佶也體驗過類似的輔助寫作軟件,“確實很快就能生成一篇文章,質量還可以”。在他看來,隨着科技發展,行業內一定會有人去嘗試新的技術手段,大數據是其中之一,“但行業也不會因為有人嘗試了新技術手段而被淘汰”。

陳佶説,從創作者角度而言,網文寫作不單單是商業性的,它也是作者內心情感的一種宣泄,“寫作帶給我精神上的滋養,真正的寫作不是迎合市場熱點,而是迎合自身的表達慾望。很多成功的網文作家,都是利用寫作進行一種創新,去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他比喻,寫網文就像打太極,易學難精,也像釀酒,需要時間的積累與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