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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文學2021年第1期|陸源:青年札記(上) 
來源:《滇池》文學2021年第1期 | 陸源  2021年01月18日06:26

1.醒來

“沒有幸福,只有自由與平靜……”我醒來時,已近中午。街頭全是陽光、性感女郎,以及新一代吃飽飯的貧窮大學生。世界一派澄湛,彷彿堆滿鮮檸檬,擁擠着金煌煌的圓熟果實。昨晚,我往粗糙不堪的牆壁上狂抄了四五百個外語生詞,以期在夢裏記誦。稠厚的夜色幾乎令它們消融。凌晨兩點鐘,月光震動,猶如一篇序言。碎裂的星象在一攤油污的積水中映現,向周圍虛無的樓宇講授黑暗學課程,旁聽者是幾棵凋零的柘樹和路邊繁生的旋覆花……童年,少年,青年……矇矓之際,許多空洞的時光座標忽然間得到充實。悔恨、怨懣、憂慮接踵而至,迅猛似靈口,將睡意驅散一空,將幻影和歲華歸還給我。

記住此時此刻,我對自己説。這就是我。

光陰是獨一無二的生活,也是不可思議的慾望本身。

我們依靠記憶與光陰纏鬥。

2.面試

我餓着肚子,穿上又冷又硬的豬皮鞋,走在初冬早間泛黃的日光裏。昨晚吹個不停的西北風此時已靜息,天空愈顯開闊,似乎佈滿了白堊紀的淺灰色星菊石。地面上,轎車魚貫而行,接連亮起尾燈,好像一隊傳播福音的使徒,沿途釋放汽油味。八點鐘,最後一批趕去上課的學生衝進冂字形教學樓。八點鐘,我向自己確認。然而,直到無邊無際的廣播停止它熱情洋溢的喧嚷,直到飽浸了夜暗的土地在晨暉下隱隱波動,我才從大學時代的蜃景中清醒過來。冰涼的空氣幾乎凝固,操場上傳出單調的哨子聲。光線顫抖,穿過紛揚飄落的枯葉,正如一位法國老歌手所唱,留在一堆堆陳年往事裏。就這樣,第六個冬天準時登場,收網將我們困住。

道路兩旁,白蠟樹丟下稀疏、空泛的聲響,單車一排排挨擠着愣神或打盹。我冷得兩眼濕潤,發覺一切都似曾相識。——不錯,西裝革履再一次讓我上演變形記,再一次揭示我至今不知如何表達的、百般無奈的軟弱感。我挺胸抬頭,怒目而視,力圖使自己看起來像一名又愚蠢又積極的無恥之徒,並且體內還住着個落魄的士族子弟。

很久以後我方才明白,不見得非要仿效夏爾·波德萊爾,立志做一個所謂無用之人。沒什麼必要……

負責招聘面試的女公務員臉色發紺。她抿了一口茶,將本人的求職簡歷、計算機等級證書、考試成績單外加其他亂七八糟的狗屁材料捏在手裏,命我坐下,説,開始吧。

“我是某省人民政府駐京辦事處信訪辦公室的牛主任,這位是阻止信訪辦公室的胡主任……”走進大教室,便聽到以上開場白。長滿龍葵和馬唐草的荒野。我闖向黑壓壓的人羣,懷着決心,直視這片荒野,步入另一種生活。

“你好。”我嗓子乾啞,輕咳了一聲。

“你媽你爸都姓陳?”

“不,我媽姓陳,但我爸不姓陳。他和我都姓陸。”

“哦。你是……少數民族?”

“是的……我爸是,我媽不是。”

“哦。你會下象棋?”

“我……會下圍棋。也會下象棋。”

“你喜歡體育運動嗎?”

“我籃球打得不錯。”

“你會計怎麼樣?”

“我就是學這個的。”本人竟大言不慚。

“如果讓你從事接待工作 ,你覺得可以嗎?”

“還行……”其實根本不行。

“好,你可以走了,有消息會通知你,再見。”

“謝謝,再見。”

第一次面試結束了。我離開可容納四百人的野蠻大教室,飢焰中燒,走向食堂。隆隆寂靜從未來的日子返回並親吻我。

3.考試的中午

公園裏,到處鋪滿了三尺厚的枯枝敗葉,步道兩邊栽種着瑟瑟發抖的花毛茛。城市呼出的廢氣將這塊空地重重包圍,好像一隻名為“臭屎”的水母困住一堆浮游生物。不少無處可去的男女走進小公園,在此度過又一個多餘的中午。幾棵苟延殘喘的枳樹旁,我躺到一塊大圓石上,如同海鬣蜥依靠陽光來維持體温。冬季的天穹恍似一張貧血、疲怠、桀驁不馴的貴族臉龐,流雲稀疏而高邈,近乎某些不可溶解的例外之物,四周撒滿了鳥類的透明祕密。半封凍的池塘邊緣,香蒲衰敝,檾麻凋萎,東一羣西一夥的老頭老太太步履蹀躞,耍起千番百樣有助於拖緩死亡的花招。我艱難闔上眼皮,肚子迸發出飢餒的鳴響,於是胰增血糖素開始大量分泌,以降低餓暈的風險……

不管願意與否,我們總在面對永無休止的考試。用規格奇特的鉛筆填寫答題卡,揣着作弊的衝動,在考場內肆無忌憚地放屁,交卷之際垂下抽筋的右手或左手。興許一次次測試、檢驗、稱量、篩選就好比一輪輪朝聖,我們良莠不齊,凜然直面那粗暴無禮的挑挑揀揀,併為此消耗了一生中絕大部分的雄性荷爾蒙。哦,秩序的深網,乖謬的天時,致盲的節候!戴上籠頭,等待傳訊!很多人不幸犯了陽痿——沒準兒是有幸,也未可知?——他們鍍金的靈魂飽經捶打、撞擊,以便掌握一套逆來順受的思想讓自己快活,以便形成強烈的認同感,恰似俯身跪倒,去觸摸大牧首的腳趾頭……

4.實習間歇

我沒有幾個朋友,只因我總幻想着某一天,為朋友砍死一兩個賊人奸棍,所以我不能再多交幾個朋友,否則賊人奸棍將傷亡慘重。

隔壁的漢子抱着電話哭訴了一個下午,不斷詛咒他無法甩掉的宿命蝸殼,令我心中一凜。昔如縱壑魚,今如喪家狗啊!

音樂從門外飄入:黃霑填詞的《男兒當自強》普通話版。兩名工人走進辦公室,拎着個大塑料桶,拿着抹灰板和鋸齒鏝刀,要給龜裂似酥皮的牆壁做做美容。四點鐘的世界一片明亮,恍若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終於抵達了天堂的城垣。

我縮在角落裏,拋開油膩、滑溜的社會學雜文,翻看米·布爾加科夫的《回憶……》。它讓讀者感到,時光好像並未流動,只不過房管委員會主席已變作每月一千多元的房租。哦,房租,扎眼的房租,飢不擇食的母狼,貪婪、卑鄙且冥頑不靈的黑水蛭。哦,房產中介公司,如蟻附羶,如蠅競血……

天高夜冷的凌晨誰在為孃親的祖國老淚縱橫?太多人情事變!前方是一條煉魂之路,我還忙得連拉屎的工夫都沒有。可那個晚上,當凌亂的燈火紛然初現,深含天機的圓環緩緩閉攏,當冬季女神在星空下打滾撒潑,歪戴的冰冠不慎遺落凡間,這時候,我似乎聽見一個聲音低吟道:“兄弟,塵世是盲目的,塵世的盛名不過是一陣風……”我產生了偉大的幻覺,進而理解了那位詩人為什麼寧願掉腦袋,也要回到俄羅斯,直面侏儒飽欲死的各色主席。

因為我同樣追問過自己:“除了往昔大院裏生長的相思樹、老屋子門前的白玉蘭,以及每次從陽台望出去便能看見的小葉桉,你如何容納更多事物?……”北方是廣闊的異鄉,寂謐如流水撫慰我們。多年以來,大河於寒潮中疾速奔逝。本地居民司空見慣的日子,則在春季多塵的暗穹下慢慢僵木。

套用老萊昂十二或者費爾米娜·達薩的習慣説法,俄羅斯人統統是一路貨。“請允許我進入俄國吧!”他們深深凹陷的眼窩裏除去眼屎就只有苦澀。

5.體檢前夜

那一晚,我奮力給畢業論文寫下句號,因為受風寒染上了嚴重的流感。次日中午,朗晝眩目,我在食堂看見不少大美妞端着鉻橙色餐盤,攥着筷子勺子叉子,擠到售賣熟菜的櫃枱前舒頭探腦。蒜泥煸豆角,四塊錢;軟熘肉片,七塊錢……好一羣新組裝下線的成年男女!……我們將奔赴五花八門的工作崗位,淪為一堆爛柿果。未雨綢繆吧!雄雞斷尾吧!君子藏器待時!歲月之神是一名力道雄渾的鉛球選手。而我等甚至沒法像好兵帥克那樣,賄賂醫生,往自己的左臂上注射一管煤油。

太陽沉入層層疊疊的樓羣頂部。下午已休克為一片光海。路人迅速沉默,急匆匆遊向枯空的黃昏。五點鐘,氣温驟降,遍佈整個古北界的巖鷚幾乎在同一時間集體朝低窪地帶遷移,樹林變成了狂風的迷宮,積聚着《糖果屋歷險記》的陰暗元素。我洗完澡才發現,竟無干淨的內褲可換,而那些又髒又黏又臭的,正安安靜靜躺在臉盆裏,五顏六色好似一夥食人生番。我恨不得把它們全數潑到窗前站滿了傻瓜的大街上。

明天要體檢。流感將使轉氨酶偏高,導致肝臟異常,這麼一來體檢便可能通不過,若體檢通不過,工作就得泡湯。推演至此,我感覺自己死定了,猶如一隻凍僵的土撥鼠。

6.蓋章

暖氣剛停,西風勁吹。沒多久,夜空的大量違章建築便全被拆除,星體焚燒殆盡,煤炱般倏倏墜落人間。我嗓子發甜,攢積着咳嗽的衝動,不時用裝滿熱水的鐵茶杯焐一焐手。三年前,也是一個難以捉摸的節氣,兩位憂鬱的同窗疾厄纏身,染上了肺結核,其中一人被校醫院誤診為感冒發燒,另一人則自行對外宣稱正蒙受胸膜炎侵擾。五週以後,幾十名驚魂不定的男學生結隊前往海淀結核病防治中心抽血檢查,結果免疫指標全是大三陽。至於那兩個難兄難弟,數月間,他們軀骸燥熱,視力模糊,他們的咳嗽聲堪比板磚,無止無休地轟向冰涼、牢固的夜色,撞擊永不磨損的愁慘黑暗……谷崎潤一郎説黑暗具有無限的層次,因此二人根本沒機會將它砸穿,而只能將自己的肺葉咳穿。終於,這對配合默契的《魔獸世界》老搭檔耗盡了血量和法力值,不得不申請休學,不得不住進香山某專科醫院療養,不得不走入深林絕谷中仰望斜月,去徒手捕螽斯,去感受恆常不動的秋末肅殺。依照十九世紀前期歐洲浪漫主義的觀念,“那兒的新鮮空氣有助於他們康復”。其餘人等,只好懷揣難言的雜亂心情,繼續原先的忙碌生活。大夥裝模作樣買來十幾升過氧乙酸消毒液,四處潑灑,摧殘了許多蟑螂,趕跑了珠頸斑鳩,併為他們的無知無畏深覺慶幸或稍感恥辱……提及上述經歷,我不免要想到拜倫勳爵,這位美男子祈望自己死於肺癆、腸癆、腎癆、脊髓癆之類的白色瘟疫,死於結核分枝桿菌日滋夜長的緩慢侵蝕,因為如此一來,女士們會私下議論説:“哦,瞧瞧可憐的拜倫,他彌留的樣子多麼有趣!”其實,你若是也像我這般,曾經連宵徹曙咳得眼冒金星,恍惚看到千花萬樹,看到龍王散雨,看到某種駭人節肢動物的蚤狀幼體,便不難發現,那些個病症無絲毫意興可言,儘管從象徵學的角度思考,它們與青春、才華、哀傷以及愛情有着莫名其妙的普遍聯繫……

大概是黴運已經遠去,這天早上,我收到體檢及格的消息。在充斥着陽光和愛爾蘭輕音樂的煦暖中午,我胡亂編造了一份個人鑑定,自吹自擂,自矜自售,活像個強直性痙攣發作的成功學講師。吃過午飯,學院的辦公室開始上班。雖然我厭煩教務祕書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還是不得不涎皮賴臉地請她幫我蓋個公章,好讓幾張寒酸的打印紙升格為一份合法公文。接着我逮住飄忽不定的導師,逼迫這位浪子回頭的副教授和財税領域的養蜂人承認以下事實:首先,他經常指點我,關懷我,愛護我;其次,鑑定乃是他親自撰寫,有他手書籤名為證。履行此項輕鬆而偉大的義務花去我導師兩秒鐘,隨後他乘車去了機場。驢子都能夠想象,這位了不起的專業人士今夜將入住武漢某高級酒店,躺在極度舒適的豪華卧榻上,謀劃第二天如何讓總裁們搶着往他兜裏塞錢。同一時間,我可能讀到伯特蘭·羅素列舉的一千零一種幸福之障礙:“在所有階層當中,從最低層到最高層,經濟恐懼在白天統治着人們的思想,在晚上作祟於人們的夢境,使其為工作擔憂,為閒暇心煩。”

當一個人決定追求幸福,或許會發現,困難在於,以前他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光陰堵死了通往彼岸的道路。我們似乎聽見,那雄辯的悶雷從天邊傳來,亙古亙今,無終無始,很難理解它們所暗含的弦外之意。而此時此刻,沒準兒龐大固埃就在你身旁行走,沒準兒龐大固埃不過是個巨人症患者,腦袋上頂着稀薄的星際塵埃……

7.夜間寧謐……

夜間寧謐,潛伏着不安,冰冷的無形鍾舌在門外龐大的幽晦中鬱郁作祟。書桌上台燈柔和,少許痴呆的灰塵飛舞於光錐之內,燈罩的遮擋使房間上半部分一派昏暗。傍晚時還人滿為患的宿舍,轉眼變得又寬敞又舒適。他們到底跑哪兒去了,這夥毛腳雞,這夥求雌狂?孤獨的打樁機仍在幾百米外延續金石撞擊的單調聲響。我躲在一圈一圈漾開的水暈裏,感覺自己正擁有此時此地的一切……街燈輝煌,遠處高聳的建築羣宛如一個綺麗的夢境,而更其高聳的電視塔好像一棵癌變的凌雲寶樹,這片似真似幻的物質連黑翅鳶也不敢僭越其上,它們受到月光操控,在清新的晚穹下集體失明。

大汗淋漓地吃掉一碗辣白菜面——這頓光芒四射的晚餐——我關掉枱燈,攜着輕微的滿足感和虛假的飽腹感,繼續觀看一部冗長、堅韌、驚人的甘地傳記片。印度聖雄以絕食的土辦法,實現了諸多不可能實現的目標。然而,幼稚的美國記者卻向他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若將英國政府換成阿道夫·希特勒,非暴力不合作運動還能奏效嗎?——基督徒經常犯此類毛病,他們深信耶穌是全人類的耶穌。過了零點,窗台下路燈熄滅。如果遇上霜降之夜,如果你屏住呼吸,如果初春的物象比天空更荒涼,則可以聽見星星的大潮在岑寂街市間流蕩不已,還可以聽見塵寰東南角的晷柱轟然坍塌。凌晨時分,班長又來捶門,想把一個老鄉或熟人塞進屋子睡覺。我一聽就知道是他,這哥們兒敲門像防暴警察,整棟公寓樓獨此一份。

去年國慶節,有位朋友把《灰底色上的紅衣夫人》推薦給我。傳聞悶騷之輩大多喜歡米格爾·德利維斯這篇小説。紅衣夫人安娜的魅力如雨水滲入土層,在可驚可駭的日常生活中越發絢爛奪目。第二天下午,我幾乎是被攆出宿舍的,因為麻將桌上無兄弟,因為五個人沒法坐四張椅子。春季大風揚起了工地的沙塵,吹得空罐頭咵啦咵啦亂滾。中關村在殘陽的徹照下灰頭土臉,呈現深厚、陰沉的琥珀色,如同一堆來不及燒製便已廢棄的舊瓷胎。蘇州街與港溝路交界處,兩列身穿清宮服飾的大姑娘小夥子,站在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前,動作劃一地招攬食客,狀似女鬼和殭屍。我從海淀圖書城三樓一家僻靜小店內買下幾本打折的外國詩選。老闆娘反覆勸説她唯一的顧客,不如將整個架子上的詩集全數收走,理由是這些出版物統統打折,跟我手頭那幾冊沒什麼兩樣。書店經營者對自己的貨品往往缺乏瞭解。打折書架不啻廢棄的鑽石礦坑。下面,作為這一日旅程的終結,我請諸位牢記馬克·斯特蘭德的警告:“如果一個人公開譴責詩歌,他的鞋子將裝滿尿。”

8.夜間慢跑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是我熱愛的大師。每晚九點,去操場跑步,我總要想起他那首《幾分鐘》。詩歌的最後一行如下:

像黑暗墜瀉的體育場上那些披光的賽跑者

塑膠跑道乃是一夥意大利人專程坐了飛機,從遍佈古羅馬遺蹟的亞平寧半島不遠萬里前來鋪設的。因此,鑑於其昂貴的造價,並不是一天之中的任何時刻均向本校師生開放。每晚九點鐘,我到達體育場,穿過一條綠瑩瑩的環氧樹脂地墊,以“禁止踩踏草坪”的牌子為起點,開始跑圈。這時,我便一步步走進特朗斯特羅姆的《幾分鐘》,感覺一股力量把本人拽入詩意強烈的情境。我想到大師的《足跡》《天氣圖》《途中的祕密》《偏僻的瑞典房屋》和《晚秋小説的開頭》……這些詩歌滲進了冰涼的骨髓,即使我從未嘗試背誦它們。特朗斯特羅姆一共發表過一百六十三首詩,幾乎都那麼可怕。

在操場上,我見過形形色色的健身者。比如春心蕩漾的短褲中學生,比如穿羽絨服催汗的臭美韓國妞,再比如亂衝亂撞的肥佬、衰憊的京城大媽、肌肉發達渾似三角椰子的體育狂男、戴着大耳機的自戀師妹、手牽手跑得很辛苦的校園情侶……我們環繞草坪,按照各人的速度疾奔或龜步,彼此交錯而互不擦撞,好像一個紛亂的漩渦星雲,正專注於演示宇宙起源論的精簡版本。屋頂上,月光沸騰,夜晚的景緻如膠捲底片在暗房中顯影。

9.智慧的道路

我步出暗無天日的學生食堂,頭重腳輕,暈暈沉沉,踏上了通往智慧的道路。暮空好像一座巨烏賊的巢穴。行人倏來倏去,臉龐無不覆蓋着漩渦主義的昏黑。油畫色彩在樓舍、橋桁、樹木和渾樸雲塊的光影間默默焙燒。我看到街邊坐着個老頭子。這傢伙毛髮稀疏,樣貌詭怪,猶如一隻患白化病的母猩猩,猶如一張脱色的舊相片。老頭子並非在等死。他還要饕餮生活。他沒羞沒臊,耷拉着眼皮,飽綻的笑容藴含着數十載不言勞倦的慾望,那是積歲累月、絳紅髮紫的深沉慾望。

如今,尋求智慧的道路上,重型機械正四下橫行。以生活現況而言,本人唯有憑想象力來彌補各方面的匱乏。想象力不啻靈丹一粒!撐住啊,廢枕忘餐,懸樑刺股,踽踽獨行!可是年復一年,謬誤強行擠入我們的腦袋,轉變為執迷,最終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源於黑暗深處的波動在我腳底運行,使人忘記自己趔趔趄趄的窘狀,想發足狂奔,想躍出圈套,從此一騎絕塵。這方狹長、逼真的立體幻覺之中,街邊的大楊樹振臂高呼,圓葉蔦蘿快速繁殖,馥郁的花瓣自天空旋轉飄落,夕暉則化作匕首,投向我身後愚昧的暮煙,刺入蝮蛇般險惡的條紋狀陰影……

然而,現實道路的盡頭,只有一間小教室在沉寂中等候。那兒曾經迴盪着發音響亮的古希臘詞句。至於我積重難返的大書包裏,還裝了許多艱難的習題尚待完成。不過所謂謎團,若今天無法破解,明天也同樣無法破解。閃耀吧,渺遠的孤星!生命之晨已經結束,正午行將來臨……

10.生涯

如何形容一張哭臉?——“兩行濁淚在她面龐間橫斜。”

怎麼比喻女人的乳頭?——“彷彿一堆香軟上悄悄凸起的兩個硬殼。”

只要足夠蠢,你也可以寫出類似的句子,然後找一家出版社,策劃一堆暢銷書。生活不乏幽默,無論我願意與否,都必須參與其中。荒唐的生涯開始了,好比革命時期的活報劇,演員和觀眾皆覺無聊。有一天我發現,外語字典是本人目前最喜歡的書籍,因為它很耐讀,並且跟周圍的事情不產生任何聯繫。確實,無聊的生涯開始了,儘管無聊,但交易不外如此。你還能指望什麼?晚間怠然昏睡之前掃幾眼詩集,第二天清早乘坐雙層公共汽車去公司上班。現實是遊移無定、巨大模糊的一團,完全喪失其意義。營營役役的生涯,泥豬疥狗的生涯!委諸命數吧!我已近乎匿形。我腳下十幾米深的地方,成千上萬的陌生人彼此擁擠,個個滿腹牢騷,臉相可憎。地鐵搭載着他們,鑽入黑暗,繼而再度鑽入生活,看似一片混亂、實則嚴整有序的生活。沙塵暴玩弄着春天,閃跳着電焊火花的窗外景色一直綿延到平原盡頭,離蒼穹越來越遠。適應了這麼多年,汽油味依然讓我感到難受。

運用想象力把這庸俗的世界推開是否可能?何不像蒙田一樣,在自己內心打個滾?除此以外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阻止自己進一步滑向虛空,深陷於時日的糟粕。夜間,徐緩的文字升格為存在本身,失意者舉步維艱,將軀體交給無盡無邊的城市……

要不然,試着用你長滿青春痘的熱臉,去緊貼那金錢社會的冷屁股吧。

陸源,廣西南寧人,1980年生,現居北京。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碩士。作家,文學編輯,廣西外國語學院客座教授。著有長篇小説《範湖湖的奇幻夏天》《童年獸》等,短篇小説集《保齡球的意識流》等,譯作有小説集《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蘋果木桌子及其他簡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