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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穿透故事我們看見什麼
來源:《長篇小説選刊》 | 程青  2021年01月18日08:53
關鍵詞:《盛宴》 程青

小説裏總是有故事發生,這就引起我們在閲讀小説時對故事的期待。如果沒有故事,不僅讀者會失望,作者也會像沒有把事情做好一樣惶恐。但是,我個人覺得小説可以講故事,甚至應該講故事,然而一定不僅僅是講故事。尤其是現代小説,擠在前面的故事很可能被攔到後面,或者就像一顆即將進入炒鍋的雞蛋那樣被打碎。為什麼會這樣?這大概就是藝術發展的自然規律吧,或許可以説是某種趨勢。因為藝術求變,變來變去,就會出現不一樣的特質,不一樣的習性,不一樣的腔調,不一樣的面目。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它的虛構性,它與現實世界或明顯或微妙的聯繫,它探求的意義和它的弦外之音,這些似乎都不會變。

在《盛宴》這個小説裏,我不想把故事寫得太像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我希望它更像生活場景,更像生活心得,更像一些個體的人生經驗和人生感受,我並不確定做到沒有。我想使用的是大量的猶如來自生活本身的原始材料,它們蕪雜、新鮮、紮實,就像青翠的蔬菜和芳香的水果,像原木,像溪流,像一堵剛砌好還沒有粉刷的牆,我同樣並不確定做到沒有。

對於虛構文本來説,其實一切都是設計。那些看上去就像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通常也是經過修剪和重組的。如果用圖紙到建築物作比方,所不同的是,小説在寫作過程中會有許多的意料之外,就像窯變和水墨畫暈染的效果,甚至可以稱作神來之筆。即便偏離原來的軌道,如同野馬一般不好駕馭,大約也是作家們所喜聞樂見的,甚至是夢寐以求的。為了獲得更多一點的天然紋彩,在《盛宴》這個充滿現代生活氣息的小説裏,我寧可多費心思,甚至多走彎路。

寫《盛宴》的時候我儘量忘記一個小説要承載的種種使命,我不願意它像一輛超載的卡車一樣不堪重負,甚至最後只能心一橫冒險衝上陡坡才能剎得住車。作為閲讀者我喜歡各種質地的小説,但我最看重的是一個小説能打開和推進我對人與世界的認知——其實這個要求並不嚇人,只要你告訴我一點點我所不知道和沒有認識到的,我便心滿意足。當然,我想要的這個“一點點”或許不是知識,更不是資訊,而是發現和感悟。基於自己閲讀時的私心,作為寫作者我也想把自己偷偷攢下的一點私貨奉獻給讀者,有些話,甚至是很多話,除了在小説裏,在別處我是不會説的,或者説我也沒有機會説。

《盛宴》的主人公黎明睿和朱瑩瑩是海歸,他們有良好的教育背景,父母那代人有一定的財富積累,自己也有謀生的能力,不用為生計發愁,他們因愛結婚,家庭幸福,生活近似完美,然而,他們的生活還是坍塌了——許多文學作品包括經典名著寫的都是一個坍塌的過程,越是彙集了難得的美好因素,越是搭建得美輪美奐,臨到結局,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越是令人悲悵。“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句話是通過小説中酷愛事業相信女人自立自強的醫生裴真真説出來的,她和主人公夫婦一樣也是海歸,她是這個小説中人生態度最積極向上的一位。我想説的是,無論樂觀還是悲觀,就像奔跑在環形跑道上,向左或向右軌跡大致是一樣的。瞭解生活,懂得生活,能讓人看到更多本質性的東西。

當然,甚至本質都是虛妄,或許根本不存在那個所謂的本質。如此,小説倒是有了更廣闊的空間和更大的自由度。如果説寫小説的過程從起到落是一條拋物線的話,我們可以從線上的任意一點開始,到線上的任意一點結束。而我想象中,這根線大的趨勢即便類似於拋物線,細部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它曲折多變,斷斷續續,纏繞糾結,猶如一團亂麻。一個寫作者的工作就是將這團亂麻紡成一根綿長柔韌的線,更高的要求的織成一件無縫的天衣。這件事還可以用另一個比喻,寫小説就像是在兩個似有若無的點之間架起一座天塹變通途的橋架,當別人從這座橋上經過時,還必須能夠讓他們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對我來説,寫小説的每一天都是挑戰。迷路的時候很多,摔倒的時候不少,有時直接崩潰。然而,《盛宴》卻是我寫得非常順手的一部小説。從開始寫小説到現在我已經寫了三十多年近四十年,“順手”對我來説已經越來越難以企及。記得剛坐下來寫中短篇,三五萬字的小説一氣呵成,寫完之後幾乎無需修改。後來就不行了,説不出為什麼,第一稿寫完,以為完成了,上手一改,滿紙花。二稿總算連綴成篇,仔細一讀,改不勝改。三稿好容易把一個個隧道鑿通,再看,還是毛病迭出。就是這般在泥濘裏掙扎,每天的跋涉都困難重重。我越來越覺得寫小説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它甚至不因經驗的累積而熟練,根本沒有熟能生巧這一説,即使是寫一個篇幅不長的短篇,也能讓你精疲力竭。而且,一個小説最終能否順利完成根本無法預料,有時勉強完工,因為不自洽和沒意思只能一筆勾銷。所以,能夠寫一部“順手的小説”,就如同命運的饋贈。

《盛宴》這部小説的主幹部分最初是以片斷的方式完成的,比如黎明睿和朱瑩瑩的故事,宋蒺藜和杜總的故事,都是獨立成篇的。有趣的是我在寫這部長篇的時候腦子裏忽然跳出了一個短篇,還是非寫不可的那種,於是我只得停下來另起爐灶——這個短篇是寫一個心性孤傲寧為玉碎的年輕人在職場和婚戀中的遭遇,題目也想好了,叫《世界上最美麗的島》。大約寫了一個星期,我被一股力量又拉回到了長篇,然後,這個短篇中的主人公居然也被我帶進了長篇,他仍叫宋蒺藜,愛上了長篇中的女主人公黎太太,他仍是心性孤傲寧為玉碎,一點沒變,結局也就可想而知。我沒有想到這個長篇竟有這樣的吞併能力,生生吃掉了我的一個短篇小説,這在我的寫作歷史上也是第一次。

想想我確實是很喜歡寫長篇,雖然很累,而且不時會產生沒有盡頭之感。記得讀過一位美國女作家的訪談,她坐下來寫一個長篇,以為兩三年就能完成,結果一寫就是十七年。她説我要是早知道這麼費勁,可能根本就不會開始。長篇之難,可見一斑。我寫一個長篇花上一兩年是正常的,有時花費的時間更長。只要動了筆,在相當長的日子裏,不是在寫,就是在改,每天早晨醒來一睜眼就想到有幾千字的定額需要完成,因為一旦鬆勁,再拿起來猶如搬山,關鍵是很可能泄了氣再寫不下去,讓半成品成了不可救藥的爛尾樓。然而,寫長篇又很像是慢跑,寫作的大部分時間裏可以保持一種平穩舒緩的節奏,不需要衝刺,慢慢寫,一點點來,簡直相當於在疲憊的長途跋涉中還可以欣賞沿途的風景,不能不説是一個隱藏的福利。而且,因為長篇無法一朝一夕完成,作者有時間和小説中的人物相處,相愛相惜,耳鬢廝磨,我感覺因為總在心上,每一天對筆下那些人物的瞭解都會增加。一天一天,和他們處成了熟人、朋友、親人甚至是自己,對他們相知到細節,再寫自然從容不迫,且遊刃有餘。

在某次北京SKP的新書發佈會上,一位著名的評論家説,以前農耕社會大家的生活大同小異,一個村的人要處理的人生問題可能差不太多,而現在,比如就是樓下這條大街上任意五百個人,他們可能有各不相同的難題要面對。這正是小説所要挖掘和探索的。

我非常贊同。大都市,現代生活,飛速發展的時代,多元複雜的社會,這些都特別考驗一個作家。在小説中,一個作家不僅要處理自己的人生經驗,還要處理筆下一系列人物的人生經驗,這確實是艱鉅的,也是困難的,但也正是小説的魅力所在。我自己讀小説,人生經驗和感悟總是特別吸引和打動我,讀小説也拓展了我的閲歷。我在一篇文章中寫到,除了向生活學習,我更多是從小説中學習生活,並通過小説來熟悉和認識生活。

《盛宴》寫的是當下的故事,裏面所有的人物都與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他們跟我們呼吸着同樣的空氣,他們去的超市、餐館、咖啡店、學校、醫院、電影院説不定也是我們經常去的,他們就在我們中間,他們也跟我們一樣戀愛、結婚、生子、養家,因此,實際上他們也是在演繹着我們的故事,他們的所思所感,他們的希望和慾望,他們的喜悦與疼痛,在某種意義説,也正是我們的。

諾貝爾獎得主彼得·漢德克説:“表演的目的不是戲劇,而是真實”,小説也一樣,它真正想要告訴我們的是故事背後的東西,甚至不光是意義,或許是無意義——不光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還有可能是“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以及那些“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和“不思量,自難忘”的屬於某個人心中隱祕而創痛的情感和感慨。

2020年11月29日